封不住的悲观 历史拐点要来了！

　　官方仍然在说“总体平稳”“稳中有进”“长期向好的基本面没有改变”。普通人谈论的却是另一套词汇：裁员，降薪，失业，35岁危机，房价下跌，店铺倒闭，考公，躺平，断供，不婚不育，消费降级，生意难做。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已经不只是某一个阶层的抱怨。脉脉上的大厂员工在谈裁员；知乎上的大学生在谈毕业即失业；抖音上的小老板在谈没有生意；房地产从业者在谈卖不动房子；中产家庭在计算缩水的房产；体制内人员也开始讨论降薪、奖金减少甚至追缴。

　　不同阶层、不同平台、不同年龄的人，正在越来越频繁地说出一句相似的话：日子不好过了，而且明年可能更差。

　　真正值得研究的，或许已经不只是中国经济发生了什么，应该是：这种越来越难以封锁的经济悲观，会不会最终转化成政治上的“思变”？

　　最危险的不是贫穷，是预期逆转

　　中国当然远没有穷到改革开放以前。即使今天经济陷入困境，普通中国人的物质生活水平也远远超过四十年前。如果只比较绝对生活水平，很容易产生一个误判：中国人现在比1989年富裕得多，怎么可能产生类似1989年的社会思潮？

　　问题不在这里。决定社会情绪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拥有多少钱，而是他如何理解自己的昨天、今天和明天。过去四十年，中国社会形成了一个极其强大的心理惯性：明天会比今天好。农民相信进城可以改变命运；工人相信工资会继续增长；大学生相信读书可以改变阶层；企业家相信企业可以继续扩大；中产阶级相信房子会升值；地方政府相信明年土地还能卖得更贵；公务员相信收入待遇只会越来越好。甚至很多对中共并不满意的人，也愿意忍受政治上的不自由，因为相信经济发展最终会解决很多问题。这是改革开放真正重要的统治资源之一：希望。

　　今天发生的最深刻变化，恰恰可能不是GDP少增长两个百分点，而是这种希望正在消失。越来越多人开始问：我的工作还能维持多久？房子还能不能卖出去？孩子大学毕业以后怎么办？养老金以后够不够？企业还能撑几年？明年的收入会不会比今年更低？当一个高速发展的社会从“期待明天”变成“害怕明天”，社会心理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

　　为什么经济悲观“封都封不住”？

　　中共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网络审查体系之一。关键词可以屏蔽；帖子可以删除；账号可以封禁；热搜可以撤下。但是今天的经济悲观却有一个极其麻烦的特点：它首先不是一种观点，而是一种生活经验，你可以删除“失业潮”三个字，却不能替一个失业半年的人找到工作；你可以降低“房地产危机”的讨论热度，却不能把一个家庭800万元买来的房子重新变回800万元；你可以删除“公务员降薪”的帖子，却无法修改工资卡里的数字；你可以要求媒体多报道消费繁荣，却不能强迫一家没有顾客的餐馆老板相信经济繁荣；你甚至可以删除一万条裁员帖，但如果一家公司真的裁掉了一万人，你实际上就制造了一万个新的信息源。

　　这就是今天宣传机器遇到的根本困难：信息可以封锁，经验无法封锁。过去很多政治敏感事件只有少数人亲历。六四可以从教科书里删除；某个政治犯可以从搜索引擎里消失；某次地方抗议可以被限制传播。绝大多数人并没有亲身经历这些事情。

　　经济却完全不同。经济每天都发生在每个人身上；工资、房租、房贷、菜价、就业、生意、养老金、孩子找工作——这些东西没有办法从互联网删除。

　　所以，当现实本身成为信息源的时候，审查制度第一次遇到一种几乎无法彻底封锁的东西：亿万人的共同生活经验。

　　让我想到2022年的动态清零后期

　　今天这种社会心理，与2022年动态清零后期有某种惊人的相似性。疫情初期，大多数中国人接受封控，很多人甚至主动支持，他们相信这是为了保护自己；到了后来，封控越来越严厉，次生灾害越来越多，人们开始抱怨；真正的转折并不是“抱怨增加”，是越来越多人开始形成一个新的判断：问题可能已经不只是病毒，而是防疫政策本身。这是极其重要的一步，它意味着社会认知从“政策正在解决问题”转变成：“政策本身正在制造问题。”到了2022年上海封城以及各地层层加码以后，这种判断迅速扩散。

　　乌鲁木齐火灾最终成为一个偶发性的触发点。于是出现了白纸运动。

　　它最值得关注和研究的地方并不是参与人数究竟多少，是另一个事实：中国这样一个经过二十多年数字维稳、社会原子化和政治去组织化的社会，竟然在没有全国组织、没有统一领袖、没有成熟纲领的情况下，在多个城市和大学几乎同时出现了抗议。

　　这说明了一件事情：原子化可以阻止组织，却未必能够阻止共振。

　　经济问题也可能正在经历同样的认知转换

　　今天大多数中国人的经济抱怨，仍然主要停留在生活层面。找不到工作；工资太低；房价跌了；生意不好做；公司又裁员了。这些本身并不构成政治反对，甚至一个对经济极度悲观的人，也完全可能同时支持中共。

　　所以不能把经济悲观简单等同于政治反对。真正需要观察的是下一步：人们开始怎样解释自己的困境？最初可能是今年行情不好；然后是这几年怎么一直不好？再然后：为什么刺激政策越来越多，自己的生活却没有改善？为什么房地产救不起来？为什么年轻人越来越难就业？为什么民营企业不愿投资？为什么地方政府越来越缺钱？为什么体制内也开始降薪？为什么政府一边说经济向好，一边越来越努力地找钱？

　　此时，一个危险的问题就会自然产生：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如果答案仍然是疫情、美国打压、国际环境、房地产周期，那么经济不满仍然可以被体制吸收；但是如果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追问：为什么政策错误没有纠错机制？为什么一个人的意志可以改变整个国家的发展方向？为什么权力越来越集中？为什么民营经济没有稳定的制度预期？为什么普通人不能影响公共政策？那么经济问题就已经开始越过一道边界。从经济悲观走向政策怀疑，再走向治理怀疑，最后才可能走向制度怀疑。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化。

　　会不会重新出现1989式思潮？

　　这当然是一个很诱人的历史类比。1989年以前，中国同样存在经济和社会危机。通货膨胀、官倒、腐败、特权、分配不公，以及改革方向的不确定，共同制造了强烈的社会不满；大学生首先走上街头；随后知识分子、市民乃至工人加入。

　　今天同样可以找到一些相似因素：青年就业困难；社会流动下降；腐败与特权依然存在；贫富差距巨大；知识青年产生强烈失落感；官方叙事与个人体验越来越脱节。越来越多人开始感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如果因此判断中国即将重新发生一次1989，那可能过于简单了。今天至少存在三个根本不同。

　　1989是“充满希望的不满”，今天是“失去希望的不满”

　　这是我认为最大的区别。1980年代的中国年轻人其实非常乐观，他们读萨特、哈耶克、弗洛伊德、尼采，讨论民主、自由、现代化，知识分子相信思想能够改变中国，学生相信中国正在走向世界。社会普遍相信改革还会继续，他们之所以不满，很大程度上恰是因为他们对未来有更高的期待。

　　所以1989是一场“充满希望的不满”。今天则完全不同，今天流行的词是什么？躺平，摆烂，润；考公，不婚，不育；断舍离，消费降级。这些词背后的共同心理不是浪漫主义，而是算了，这是一种疲惫社会的语言。

　　1989年的年轻人想改变世界；今天很多年轻人首先想的是：世界改变不了，我怎样少被世界伤害一点？今天中国真正值得担心的，并不是社会马上爆发；可能相反：越来越多人退出社会。

　　信息比1989连接得更快，人却更加原子化

　　这是今天中国最吊诡的地方。1989年没有互联网，一张传单要复印，一条消息要靠电话；外地学生甚至要坐火车才能知道北京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那个时代存在真实的公共空间。大学校园。，学生会，宿舍，报纸，出版社，知识分子沙龙，单位。这些空间能够把人组织起来。

　　今天完全相反。一条视频几秒钟就能传遍全国，一个人可以同时知道上海、北京、广州、成都正在发生什么。但是人人互相看得见，却未必能够互相组织。网络连接越密集，现实社会反而可能越原子化。今天中国存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政治结构：高度连接的信息社会，加上高度原子化的公民社会。

　　这使1989式全国性、有组织、持续性的学生运动变得更加困难。

　　国家比1989强大得多

　　还有一个不能回避的事实：今天中共的社会控制能力与1989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1989年没有智能手机实名制；没有今天这样密集的摄像头；没有成熟的人脸识别；没有大数据社会治理；没有今天的平台实时审查；也没有如此深入基层的数字化维稳系统。一个人在哪里、与谁联系、参加什么群、买了什么票、去了什么地方，今天都比1989容易追踪得多。

　　再期待一次传统意义上的“八九民运”，可能本身就是用旧时代的想象理解新时代。历史不会这样简单重复。

　　应该研究的也许不是1989，而是2022

　　白纸运动反而可能更接近未来中国社会运动的形态。它没有全国统一领导人，没有严密组织，没有完整政治纲领，甚至没有统一诉求，最初只是一张白纸。但它背后存在一种比组织更基础的东西共同经验。所有人都知道封控是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健康码是什么；所有人都知道被关在家里的感觉。

　　当乌鲁木齐火灾成为触发点以后，不需要任何中央委员会发布命令。上海出现了；北京出现了；成都出现了；武汉出现了；大学校园出现了。这是一种全新的社会运动机制：共同困境→共同经验→共同情绪→偶发事件→瞬间共振→局部行动→跨地域模仿。

　　它与1989完全不同，但未必比1989更不值得注意。

　　下一次“乌鲁木齐火灾”会是什么？

　　这是今天最难回答、也最值得追问的问题。经济不满通常不会自动形成政治运动，因为经济困境是分散的。张三失业，李四房子贬值，王五公司倒闭，赵六被降薪，每个人首先把自己的遭遇理解为私人失败。

　　真正发生变化，需要一个过程：私人困境被理解成公共困境。这正是社会学所谓“社会问题”形成的关键。如果越来越多人突然发现：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找不到工作，不是我一个人房子亏了，不是我一个人工资下降，不是我一个人生意做不下去。无数私人失败就可能突然获得一个共同解释，此时一个偶发事件就可能成为催化剂。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可能是一次恶性欠薪，一次大规模失业，一次金融机构危机，一次地方财政事件，一次房地产爆雷。甚至完全可能是今天无法预测的偶然事件。

　　历史真正的拐点，往往不是预先安排好的。乌鲁木齐火灾发生以前，也没有人能够准确预测白纸运动。

　　“思变”也不自动意味着“思民主”

　　这是所有中国反对派都应该保持清醒的一点。一个社会对现状不满，并不意味着它自然会选择自由民主。经济危机会产生各种政治结果”；有人选择自由主义；有人选择民族主义；有人呼唤毛泽东；有人怀念计划经济；有人要求更强硬的政府；有人把一切归罪于资本家；有人归罪于美国；有人要求平均主义，有人干脆什么都不相信。

　　经济危机不会自动生产民主。甚至政治危机也不会自动生产宪政。这也是为什么中国未来真正重要的，不只是“中共什么时候发生危机”，而是危机发生以前，中国社会准备好了什么？有没有关于自由、法治、宪政、公民社会的思想资源？有没有能够把经济不满解释为制度问题的人？有没有可能形成最低限度的社会共识？有没有人告诉公众：推翻一个坏秩序并不困难，建立一个好秩序才真正困难？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答案，那么一个威权体制陷入危机以后，完全可能产生另一个威权体制。

　　值得观察的是“骂经济”什么时候变成“问制度”

　　我不认为中国已经进入1989式全民政治思潮，更不能轻率断言一个新的民主运动正在到来。但一个重要的社会心理变化已经值得高度关注经济悲观正在成为跨阶层的共同经验，而且这种经验越来越难被宣传和审查彻底压制。

　　下一阶段最重要的观察指标，不是网上骂经济的人又增加了多少，是他们开始问什么问题。如果人们只是问为什么今年工资这么低？这是经济问题；如果开始问为什么政策总是这样？这是政策问题；如果继续问为什么明知错误却无法纠正？这是治理问题；如果最后开始问：为什么我们没有决定和约束公共权力的制度？那就是政治问题了。

　　从第一问走到最后一问，可能需要几年，也可能更久。但在特殊历史条件下，也可能只需要一个事件。

　　真正封不住的不是帖子，是生活

　　一个政权可以拥有强大的宣传机器。可以控制电视，控制报纸，控制热搜，删除帖子，封禁账号，甚至可以重写历史。但是它始终存在一个无法解决的敌人：人的生活本身。

　　当宣传告诉一个人经济欣欣向荣，而他刚刚失业的时候，他最终相信谁？当宣传告诉一个家庭房地产正在企稳，而他们的房子已经跌去三成的时候，他们相信谁？当宣传告诉年轻人未来充满机会，而他投出几百份简历仍然没有工作的时候，他相信谁？现实每天都在投票，而且这种投票无法删除。2022年动态清零最后阶段已经证明：当官方叙事与亿万人的共同经验发生剧烈冲突以后，再强大的信息控制也存在极限。

　　今天中国经济正在进行的，也许正是另一场更加漫长的现实教育。它未必产生革命，甚至未必产生民主，它首先产生的可能只是怀疑。但对于任何依靠宣传、绩效和服从维持合法性的威权体制而言，真正危险的往往就是从这里开始：人们不再相信你解释现实的方式。

　　1989年的中国，是一个充满希望而要求改变的中国。2022年的中国，则第一次展示了一个高度原子化社会如何因为共同经验而突然发生共振。未来的中国，也许不会复制任何一个年份。值得关注的，是这两条历史线索是否正在某处汇合：经济上的失望，制度上的怀疑，数字时代的瞬间共振。

　　如果有一天，越来越多中国人不再只是问：“为什么我的日子越来越难？”而开始追问：“为什么这个制度无法让错误得到纠正？”

　　真正的“思变”，就开始了。

本文转自：TNT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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